香港红磡体育馆的最后一盏顶灯熄灭,已是凌晨两点,记分牌上,那行刺目的“CHN 2 : 3 KOR”依旧固执地亮着,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,混双决赛,决胜局27-29,他和搭档黄雅琼瘫坐在场边,汗水砸在地板上,与某种更为滚烫的液体混在一起,无声无息。
团队总比分2比3,韩国人带走了胜利,疯狂庆祝的红潮在场馆另一端涌动,中国队的休息区,空气凝固如铅,只有教练压抑的叹息和年轻队员红肿的眼眶,一个时代,似乎被这区区几分,凿开了一道裂痕。
凌晨四点,整座城市坠入最深的梦境,新界沙田的香港体育学院羽毛球馆,却有一盏孤灯,笔直地刺破黑暗。
是郑思维。
他面对着空无一人的看台,发球,上网,跳杀,鱼跃,救球……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在雕刻空气,球鞋摩擦地板的锐响,在空旷的场馆里被放大成一种悲鸣,没有对手,没有搭档,甚至没有球网对面喂球的人,他的对手,是三个小时前那颗从他拍下溜走的韩国杀球,是27-29时自己那半拍犹豫的回放,是颁奖时韩国队望向他们的、那种混合着敬畏与“时代已改”的复杂眼神。
这不是训练,这是一场一个人的战争,一次沉默的处刑。
他的体能师悄悄来了,站在阴影里,不敢打扰,看着郑思维又一次因为鱼跃救球,侧身重重摔在硬地上,发出沉闷的“砰”一声,体能师的手指蜷缩了一下,那具身体他太熟悉了,每一处旧伤,每一块过度劳损的肌肉,医生早就警告过,他的膝盖和腰腹,磨损程度远超同龄人,那是无数个“凌晨四点”累积的勋章,也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。
可郑思维爬起来了,一言不发,走回发球线,他的眼神里,没有失败的迷茫,没有泪水的模糊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,以及深藏在平静之下,足以灼伤人的火焰,那火焰不温暖,它是冰冷的、执拗的、要把自己和周围一切都吞噬殆尽的决绝。
教练组在会议室复盘到天明,烟雾缭绕,屏幕上反复播放着失利的关键分。“这里,思维可以更果断。”“防守站位有点靠后了。”……讨论声纷杂,一位年轻助教小声说:“其实思维今天……已经扛着队伍走了很久,混双拿一分,男双他兼项,打到抽筋也拼下了一分,最后输了,不能怪他。”
主教练沉默着,摁灭了烟头,屏幕上,正好定格在郑思维赛后没有看任何人,独自低头走向通道的背影。“我们没有怪他。”主教练的声音沙哑,“我们怕的,就是他这样‘怪’自己。”
怕他把所有的“和“本来”,都锻打成锁链,铐在自己身上,怕他从此不再相信“团队”,而只信奉自己手中那支残损的权杖。

天快亮了,郑思维终于停下来,拄着球拍,胸膛剧烈起伏,汗水在他脚下汇成一片小小的、深色的湖,他抬起头,望向窗外泛起鱼肚白的天际线。
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
或许在想,所谓“扛起全队”,从不是聚光灯下的振臂一呼,而是失败后,第一个走向黑暗训练馆的孤独脚步,是把团队的伤口,认领为自己的绝对责任,是在无人见证的凌晨,把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摔打、燃烧、重塑,只为下次,那该死的胜利天平,能向自己的队伍倾斜哪怕一毫厘。
这是一种“独裁”,对自身极限的独裁,对命运安排的独裁,温柔的人被推至绝境,便会生出钢铁的骨骼,而真正的扛起,往往始于彻底吞下失败的苦果,并在寂静中,完成向死而生的蜕变。
晨光熹微,郑思维收拾好球包,关掉了那盏灯,香港在苏醒,新的比赛会在太阳升起后继续,而对于他和他的队伍而言,那场一个人的战争,那个在绝望中自我加冕的“独裁者”,才刚刚走上他的疆场。
败局已定,但王,仍在废墟上练习挥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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